http://www.hnydb.com 2008 . 9. 2 湖南邮电报
那一夜是已经很遥远的了。
午夜的钟,疲惫地敲完了一天里最后一记声响便归于沉寂。
那夜无月,我漫步在浏阳河畔,独影而行。“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千古一问已成了人类永久的迷惑。我是走不出这个迷惑的。浓雾层层弥漫,街上的路灯也由桔黄变成了晕白,周围寂静且安宁,仿佛连心跳时振动大地的回声都能听得见。这时一种奇特的声音穿过乳白的湿雾,轻拂着夜色的缥缥缈缈传入耳鼓,撩拨着蒙尘的心弦。声音是那样的摄人心魂,像月光下清润的泉冽在千岩竞秀的山谷滋滋淌流,像啼血的杜鹃在远山峰头痒痒地啁鸣,像晨曦微照的山林里淡淡的春风在树寇上轻纱般地游动。这是什么声音?稔熟而幽渺,轻呤却诱人。
我惊悸地颤了颤。这声音仿佛冥冥中牵引我的生命的天天籁。我用心去捕捉那若现若绝、稍纵即失的音符,可无法弄清楚它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我四处寻找,向前跑一路,断了,没有了。我显然有些失措,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幻觉。
箫在音碟中的圆润,那叫音乐。而在这样的湖边,又是这样的夜晚,它怎么会是一种乐器呢?我就这样被它走近。它的声音由于城市楼房的高低不一,显得有些滞涩。又由于江风的拉扯辗转到我身边,它已不成曲调,不成曲调便又自成曲调,离音乐远,离人却近了。
我找不到这箫声确切的缘起,弄箫何人?但我认定是个男人,是个心灵受过重创,在情感上有着深刻隐痛的男人。
那些日子,我一直被这管箫折磨着,吞噬着,那是痛苦的愉悦,那是无心无欲、旷绝千古的禅境。再没有什么奢侈能超过一人独对一管箫声,我几乎相信这世上只剩下我和箫两个人,甚至连吹箫人都不存在。箫看着我,并透过我看到我身里和身外其余的我;我看着箫,并透过箫的眼睛对红尘视而不见。箫于我,是一种忧郁中的忧郁,如冰在雪中,如雾在雾中。人,总有几处不流血的伤口,在手够不着的地方,是箫替我触摸到它。我相信我是与箫有缘的人,我恣情恣性,淋漓尽致地挥霍我的忧郁。我没有想过来年的这个时候,我的这些心事会在哪里?在湿漉漉的雾里徜徉徘徊,真的好冷。又生怕它被团团浓雾迷住,被滚滚的河水掳走。如果找到了,我会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和虔诚将它在心灵的小屋里收藏起来,或者镌刻在心路历程的青春的石壁上,成为昭示生命的一幅风景。我还会天天侧耳聆听,感受那一群从《诗经》里走出来的长袂如风、摇曳生姿的女子轻歌曼舞;目送浪漫的屈子携楚韵作九歌云天行旅,让古国悲风吹拂我满腹的情怀。
蓦然,一缕清风破雾而出,哀婉的韵律顿时化作缤纷的霏濡染我的天空,我心灵的世界。这是箫声,这是生命之途如风如鼓如翼的箫声啊。吹箫人盈立于临街的窗口,一贴逆光的朦胧的剪影很酷,只是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唯有那管箫音,一如长发的飘逸、天河的流动震人肺腑。
人生渺若尘埃。我庆幸自己拥有孤独的同时,也拥有了箫声;面对寂寞而能呤听天籁。
箫的音韵无疑是低调的,甚至有些压抑、喑哑、憔悴。适合独语细吟,即便与古琴琴箫合鸣,也越发显得孤独与清癯。我一向认为低调的乐器才最能与人的心音相和,如箫、如古琴。记得小时大声呼口号,其实不知喊的什么意思,可是初恋时一个男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那几个字,我却如遭雷击。才知道什么叫轻声说重话。当我们必须维持高调时,不得不放弃许多精微的东西;而静夜里的低语却能听到整个世界的回应,因为我们用心。我总觉得一管箫比人更懂得在无声中说话,在低语中撼人。
生命如箫,生命不只是一幅画,而是如履薄冰的一局棋;生活不再是现代诗,而成了晦晦涩涩的甲骨文。生命中有那么多的遗撼和无奈,有那么多的企望和难以实现的期盼。我也深知,人生是用心血浸染的旗帜。我不会跨过时空的篱笆而栖息于梦想的枝头,不会拿生命作无谓的赌注。超越现实的只有我的思想。箫音如缕,抑郁的旋律演绎着生命的悲欢。忧伤和美丽是生命的原色吗?我不知道。回首往事似乎有泪欲流。其实我们都是要去远方的信徒,一路跋涉,沿途乞讨,乞讨人世间可怜兮兮的那一份善意和真诚。我们需要的是纤尘不染的关爱和包容,需要大海一样的情怀。太需要了,因为明天,我们还得含着热泪继续赶赴艰辛的旅程。
作者:黄建平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