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hnydb.com 2008 . 9. 2 湖南邮电报
本来是想写篇“还粮记”的,不料下笔时竟无意识地写成了“还粮祭”,想来似乎更好,一者自从自己高中毕业离开农村后再也没有还过粮与还粮一事很遥远了,二者随着这几年国家惠农政策的出台农民们也大概不用还粮了。
其实“还粮”就是“交粮”,就是农民地里的粮食收获后向政府上交一部分。为何叫“还粮”而不叫“交粮”,大家似乎从来没去想过,大概认为上交的粮食就是自己种了国家的地所欠的,是天经地义的,自古以来不就有“皇粮国税”吗?至于各自家里该还多少粮,农民自己心里都有一本帐,自己算的和上面要求的也大多八九不离十,像我们家那时种八亩地早稻能产2000公斤左右的粮食,大概要还750公斤左右的粮。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我们农家,一年中有两件大事是马虎不得的,第一件事是过年,就是城里人讲的过春节,第二件事就是还粮了。
那时我们农家还粮一般都选择在“双抢”结束之后。但还粮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而且还颇有点神圣的色彩。一是各家要将自己家里的谷子汇集起来,精选出最好的谷子准备上交,二是对于这些准备上交的谷子,各家要在禾场上晒了又晒,用扬翘扬了又扬(“扬撬”是农村一种特有的工具,农民用扬翘将谷子向天空一扬,就能将谷子里残留的禾秆扬掉),用风车风了又风(通过风车将谷子里夹杂的灰尘和瘪壳吹掉)。之后,各家要将这些谷子用麻袋和蛇皮袋认真装好,选择一个大晴天(有些家里还会像选择婚嫁日一样选个好日子),一家人用板车拖到镇上的粮管站去还粮。要知道,粮管站可是那时我们小镇上最出名的地方了,可能也正是如此,在我对小镇的记忆中,那粮管站的印像是最深刻的。
每每将粮食拖到粮管站后,眼前就会出现另外一番壮观的景象:炎炎烈日下,一堆堆金黄的谷子无规则地布满在几块偌大的操坪上,或大或小,或高或低;蜿蜒的谷堆缝隙中是一顶顶些许类似的草帽,或新或旧,或动或静;担凉粉的,提菜瓜的,裹着包子馒头的,不时穿梭叫卖其中……到达那里后,最先要做的事就是尽快找一块地方将自家的谷子堆好,如果你家来得早,就可以找一块离粮仓比较近的地方堆放谷子(到时担谷子时的距离会近一些),如果你家来得太迟,就只能等别家担完谷子后的空地了。
堆好谷子后,就要等候粮管站的人来验了,这也是整个还粮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关键的环节了,因为只有通过了验收,你才能将谷子交上去。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验谷的人自然就成了大家最看重、最神圣、最有权力、最想巴结的人了(也许我骨子里的权力思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萌芽的)。每当验谷人验谷子时,后面都会跟上许多人,他们中间,有之前谷子验收未合格经过处理后乞求再去验收的,有大老远前来迎接验谷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或者傻傻地跟着,或者时不时地给验粮人递根烟、送杯水,那阵势就跟现在大领导视察工作时后面跟上一大串人差不多,会成为粮站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说是验收,其实也很简单,就是那验谷的人将他那根专用的空心细铁棍往谷堆里一插,将掏出的谷子用牙齿咬咬、用嘴巴吹吹,尽管简单,但那个时候也是还粮人最紧张的时候,因为就是那简单的咬咬和吹吹,就会决定你的粮食是否合格、能否上交。这里有个细节我是不得不重点提一下的,就是验谷的人在用右手验粮时,左手是一直拿着一叠小纸片和一支笔的,一旦他认为你的谷子合格,就会在纸条上写几个字后交给你,所以在验谷子的时候,还粮人其实最关注的是他拿着笔和纸的左手,一旦他的左手往上一抬(预示着他要写字了),现场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还粮人不仅心头的一块石头会落地,而且还会惹来大家无比羡慕的眼光,那场景那感觉就和现在驾校考场里考官宣布你通过路考的一瞬间一样。而一旦验收合格之后,还粮人就会以无比轻松的心情将谷子一担担担到粮仓门口过称进仓了,当然,那时你干的就是一种无比满足和惬意的事情了。相反,如果验收未通过,那接下来就够受的了,不仅要按照验谷人说的或者再去吹或者再去晒,而且之后又要苦苦等候验谷人的下一次验收,或者是当天,或者是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事实上,那时候一次就验收合格的并不特别多。
当然,无论是一次验收合格,还是反复几次后验收合格,谷子最终都要也都会交上去的,而一旦交完谷子后,各家人都会来个小小的庆祝,那毕竟是每年的一件大事,或者买点肉,或者买条鱼。所以直到现在,小时候还完粮后父亲拖着板车、我提着肉和海带高高兴兴往回赶的场景在我脑海中仍然还十分清晰。
我不知道今后家乡的人们是否还会要交粮,是否还会将交粮说成是还粮,我也不知道即使今后交粮会是何种方式何种场景,但我始终认为,过去的一切我们是不应该忘记的。
作者:谢圣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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